凡煙小說

第五章 和解

關燈
第五章  和解

他想躲她,反而自己送上門。

一瞬間包裏的手也找到了鑰匙,卻還是裝作鑰匙丟了的樣子摸著兜,閑聊般問著何嘉善:“今天怎麽沒上班?”

“請假了。”

“也好,你休息下,錢是掙不完的。”

何嘉善聽了她的話,反而笑了。

不是那種開心地笑,看著他的臉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堵在了孟知微的胸口。不知道為什麽,那層何嘉善自以為的遮羞布,他忽然想自己撕開了。

“孟知微,你知道什麽叫沒錢嗎,就跟我說錢是掙不完的。”

何嘉善捏緊拳頭繼續撕扯著自己藏起來的傷疤:“沒錢是沒有社保半夜發高燒只敢燒熱水灌下去;是送貨都不知道哪天被撞死了,是每天不知道做了什麽就被人投訴沒了工作,是沒有學歷,沒有技術卻還要努力活下去。”

人是笑著說的,可臉上沒有絲毫情緒的變化,仿佛剛才那段話說的是別人的辛酸過往。

她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讓如此他敏感且自卑,除了抱歉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嘴裏還能說出什麽詞語。

“你老問我為什麽不像以前了,總是躲著你,我 2008 年到了上海住過地下室,碰上金融危機根本找不到工作,當保安,當服務員,拿著紙殼子在路邊蹲著等活刷大白,孟知微,我沒怨過任何人,也不是說怪誰,我真的不想跟你說這些,真的,我最不想說這些的人就是你。”

“孟知微,我不要你可憐我。算了吧,孟知微。真的,這次就當你沒見過我吧。”

孟知微始終沒說話,手上也沒停找鑰匙的“假動作”,何嘉善沒挑破她的故意,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翻找,其實他心裏早就有了答案,可就跟破膿治病一樣,既然開始了,就擠幹凈。

裝了一陣子女人哽咽的聲音猛然響起:“你如果不想我找到你,那你為什麽還要留著那個破手機,留著那個東北的電話號碼。”

“我,”何嘉善被她突然的逼問搞楞住,腦子迅速組織語言說:“我沒回去,就沒辦法停機,孟知微,你想多了。”

“想多了?何嘉善,我但凡想多了就不會跟你這麽站著了!”

知道她聽進去了,何嘉善長嘆口氣頓了頓,長睫毛蓋住眼眸繼續說完:“半年的牢是我自己不小心砍了吳達,是我自己願意去的監獄,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。你要是想什麽報恩,我覺得沒必要,真的不如放過彼此。”

“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。”

那把鑰匙找了半個小時都沒有蹤跡,何嘉善哪裏不知道鑰匙就在孟知微手上,哪有翻包聽不到鑰匙的響聲的,那副就是不動拖著你的表情,就跟自己推倒她時一模一樣。

“善哥,”孟知微突然撩起頭發指著額頭的疤笑著說:“你覺得你躲得掉嗎?”

何嘉善沈默著不說話,孟知微喊了聲他的名字,又好像是在問自己:“你還愛吃小時候我送你的阿爾卑斯糖嗎?”

“什麽?”

“那顆糖,當時那麽貴的糖現在這麽便宜都沒人願意買了,可我還在吃那種糖,牙疼也在吃,因為我覺得吃那顆糖的時候,我會很安心,因為那顆糖有跟你一起的回憶,”孟知微頓了頓繼續說:“你老問我是不是想清楚了,你現在不一樣了,可何嘉善我真的不明白你哪裏不一樣了,你還是那個潔癖的何嘉善,因為我沒有房子第一時間就來找我的何嘉善,記得我低血糖給我拿巧克力的何嘉善,你告訴我,你有什麽不一樣?就因為送快遞?到底是你看不起自己的工作,還是我?!”

撬頑石都有松動的時候,何況是心動的何嘉善。

可是現在兩個人早就不是單純的情侶關系了,他承認他的確從來沒忘過她,但他早就不是高中那驕傲的何嘉善了,他的愛已經成了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
理智與情感不停拉扯,何嘉善忽然問了一句:“孟知微,你愛我嗎?”

孟知微眼角已經有淚了,咬著唇盯著何嘉善肯定地說:“愛。”

“哪怕我什麽都沒有,沒有房,沒有車,連個大學文憑都沒有,你也愛我。”

“我也剛畢業手頭不寬裕,當年我那麽慘你不也愛我嗎,你能做到,為什麽不相信我愛你只是因為你是何嘉善。”

孟知微說完,何嘉善卻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,捏緊拳頭看著孟知微,下了決心般咬著後槽牙,深呼吸兩口氣才說:“你今天再好好想想,明天是周六,我會在楊浦萬達等你,你要是還覺得想嫁給我,你就過來。”

被他一百八十度的態度弄暈,孟知微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接了。

“你不是在騙我吧?”

“不是,”何嘉善伸手牽住孟知微的手,將她的手掰開,裏面的鑰匙已經咯得孟知微手上烙了印子,拿過鑰匙塞進包裏才解釋說:“說了你也不會聽,過幾天苦日子,你就知道選保時捷了。”

“選保時捷?”

“不重要了,明天再說。”

孟知微不相信事情會進展得這麽順利,何嘉善總說她固執,可相比於何嘉善一如既往的倔,她的固執只是看心情而定,隨隨便便幾句話就撬動了他的決定。

她不相信。

狐疑地看著何嘉善,心裏不停對比著他提出的方案,最後還是敗於這場賭局點頭說知道了,長大後她從來沒有進賭場還走的習慣,上桌了,她就得爭一爭。

兩人聊完,何嘉善就借口出了門。

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,孟知微對著鏡子比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,嘆口氣就扯過臺子上的卸妝膏緩慢地擦拭起她臉上的妝,紅色的胎記隨著化妝液慢慢顯現出來。

待完全擦幹凈後,那朵掩藏在濃妝下的紅色烙印被擦得越發鮮艷,她覺得自己仿佛《紅字》裏的海斯特,燒紅的烙鐵烙的是她那破敗的命運。

鮮紅又異樣,生來就是不合群的恥辱。

她媽恨她,恨她奪走了自己的青春年華,全世界都恨她,因為覺得胎記不祥。

可她做錯什麽了,卡西莫多又做錯了什麽?

為別人的眼光活了二十年,她現在反而想開了。

大學四年的磨礪讓孟知微知道了世上的事情都是情緒占大半,可當你成功了,就不用在意別人情緒,剔除大量無效信息後,久而久之你就比別人成功。

何嘉善覺得自己苦,可她孟知微何嘗不是用自己的方式苦了四年,直到現在才能與自己和解沖到上海,做著靦腆內向的 18 歲孟知微不會做的事情,死纏爛打地追著個“逃跑”的男人。

她愛何嘉善,分開四年讓她無比清晰認識到這點。重逢時何嘉善的種種“詭異”舉動告訴了孟知微,他也在愛她。既然如此,她的逃離不能保護何嘉善就直接放開大膽地嫁給他。

心裏算完一筆賬就沖著鏡子裏的“本我”點點頭,開始思考明天穿什麽裙子了。

躺在 24 小時按摩店睡覺的何嘉善難得睡了個好覺,趕回家換洗時,孟知微早就出門了。換好衣服去衛生間洗漱時,隔壁的大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。

90 年的房子本來就老,加上臨時隔的房間,隔音更加不好,昨天的事估計這個屋子裏的都聽見了。

他向來獨來獨往,沒理會探究的目光,回到房間翻出白 T 恤與水洗牛仔褲,收拾好就拿過一頂鴨舌帽出了門 。

兩個人約好楊浦萬達見面,作為眾多高校的聚集地,何嘉善站在地鐵口就有小姑娘對著自己指指點點,按照孟知微的說法,他長得仿佛就是學習很好的樣子。

等她趕到時,何嘉善早就捧著杯奶茶等著了。

笑瞇瞇地走過去,當著男人面轉了圈自己穿的吊帶裙,青春洋溢的女人今天專門沒畫粉底。

故意露出了那道兩人結緣的疤。

何嘉善裝作沒看見的樣子,自然地將手裏的飲料遞給她,問了句:“去哪?”

“吃麻辣燙吧。”

何嘉善聽著她的提議有些無語,為自己辯駁說:“孟知微,我這幾年沒什麽花銷,比你想象中有錢。”

“那就去吃火鍋。”

雖然是周末但散步的人不多,只有幾對拍婚紗照的情侶,似乎一瞬間靜謐的城市,連剪影裏都是炊煙的色彩,進了火鍋店的兩個人一坐下,氣氛反而瞬間冷了下來。

除了記憶,兩個人都不知道聊什麽,孟知微講大學老師的搞笑點名,何嘉善說洗碗時發現惡毒老板的搞笑婚外戀,她聊她的大學室友去旅游,他說著送快遞同事們如何避免平臺扣錢,每一句話都差得天南地北,又說得無力蒼白。

“孟知微,你要不去放調料吧。”

“你要我幫你放嗎?蒜泥加香油加香菜、外加蠔油、小米辣,咱媽的配方我記得。”

孟知微從小就跟著何嘉善喊咱媽,說的時候倒是沒有察覺到不對勁。

說起他媽,何嘉善沒什麽大反應,點點頭說:“是的,謝謝。”

“嗯。”

放好調料走回來時,菜已經放了一桌子,孟知微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叫服務生上了幾瓶冰啤酒,全起來倒了杯給何嘉善:“我知道你能喝。”

“我記得,你不能喝。”

“人都會變的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